采風編輯書評:

味道，一座城市的集體記憶

——讀《何故：回憶中的香港味道》

（本文作者：采風編輯）

日前在北京一家「蔡瀾點心」餐廳用餐。離開時，門前的投影燈緩緩映出一行文字：「人生大事，吃喝二字。」這是香港著名作家、美食家蔡瀾先生生前很喜歡說的一句話。初讀時，只覺得瀟灑幽默；細細咀嚼，卻發現它說的不只是飲食，人活一世，吃喝看似尋常，卻是最能安頓身心、維繫感情，也最能承載文化與記憶的事情。

今夏在香港停留一週。且不說今天的香港，與九十年代曾經走過、吃過、看過的香港究竟有多少不同，單是重遊太平山上的那個雨天，便讓人恍若隔世。山間煙雨迷濛，維多利亞港隱沒在雲霧之中，耳邊忽然想起宋代詞人蔣捷《虞美人．聽雨》中的名句：「而今聽雨僧廬下，鬢已星星也。悲歡離合總無情，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。」同樣是聽雨，聽見的卻早已不是風景，而是歲月。人生走過數十載，再回首，那些當時以為平常的街道、店舖、味道，竟都成了無法複製的記憶，不禁令人感嘆：「當時只道是尋常。」

今偶然讀到《何故：回憶中的香港味道》，彷彿為這段旅程找到了精神上的終點站。這本書寫的是美食，卻不只是美食；寫的是味道，卻更是在書寫一座城市的歷史、文化與靈魂。正如法國美食家安泰爾姆．布里亞－薩瓦蘭所說：「Tell me what you eat, and I will tell you what you are.（告訴我你吃什麼，我便能告訴你你是怎樣的人。）」一個人的飲食，反映他的成長背景；一座城市的味道，也映照著這座城市的性格與精神。

《何故：回憶中的香港味道》最打動我的地方，在於作者沒有用宏大的歷史去描寫香港，而是從最平凡的日常開始。一杯港式奶茶、一份菠蘿油、一碗雲吞麵、一間老字號、一家茶餐廳，都成了講述香港故事的載體。這些味道，串連起幾代香港人的生活，也記錄了香港由漁港走向國際都會的歲月。原來，真正令人懷念的，不只是食物，而是圍繞著食物所發生的人情、生活與時代。

書中讓我感受最深的，是香港獨有的茶餐廳文化。對香港人而言，茶餐廳並不只是吃飯的地方，而是一種生活方式。有人趕著上班前喝一杯奶茶、吃一份早餐；有人放學後與同學聊天；有人一家大小在週末共享午餐；也有人獨自坐在角落，看報紙、發呆，靜靜度過一個下午。茶餐廳包容了各種身份、各種階層，也包容了城市的節奏與溫度。

其中最能代表香港精神的，莫過於「搭枱」文化。由於香港地少人多，與陌生人共用一張桌子，早已成為日常。初到香港的人，也許會覺得拘謹，但香港人早已習以為常。彼此互不相識，卻能默契地共享空間；彼此不多寒暄，卻彼此尊重、互不打擾。搭枱不只是空間利用，更是一種生活智慧，也是一種城市文明。它反映了香港人在有限空間中學會包容、效率與秩序，也展現了一種「你方便，我也方便」的生活哲學。

這本書也讓我再次想到香港曾經流傳的一句話：「借來的時間，借來的地方。」這句話，道出了香港特殊的歷史背景，也塑造了香港人的生命態度。正因為明白一切未必永遠存在，人們更懂得珍惜當下；正因為知道繁華可能轉瞬即逝，所以更加努力生活、認真工作，珍惜每一次相聚、每一頓飯、每一段平凡的日子。

或許正是因為如此，香港人的文化裡始終帶著一種淡淡的憂患意識，也帶著對生活的敬畏。他們知道，再熱鬧的霓虹也會熄滅，再繁華的街道也可能改變，再有名的老店也終究會告別時代。然而，只要還有人記得，只要還有人願意講述，那些味道便不會真正消失。

《何故：回憶中的香港味道》讓人明白，文化從來不只是博物館裡的文物，也不只是歷史書上的文字。文化存在於每天的一日三餐，存在於一張需要搭枱的餐桌、一首老歌、一家老店、一群街坊鄰里的笑聲之中。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，共同構成了一座城市的靈魂。

合上這本書，想到的已不只是香港，而是每一座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。每個地方都有屬於自己的味道，也都有屬於自己的記憶。當我們願意帶著敬畏之心回望過去，珍惜眼前的人與事，文化便不會因時間而消失，鄉愁也不會因距離而淡去。

一道味道，可以留住一頓飯；一本書，可以留住一段歷史；而真正能留住一座城市的，是生活其中的人，以及他們共同守護的文化記憶。

吃好喝好，讓充滿溫度的人文煙火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