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風編輯書評:
中国传统文化薰陶出来的最后一位作家
——读汪曾祺先生小说集《受戒》
(本文作者:采风编辑)
有人曾这样评价:「汪曾祺是中国传统文化薰陶出来的最后一位作家。」读他的文字,总觉得有一缕温润清雅的名士之气,像春水过桥,悄然入心,令人不由自主生出敬意。那份淡泊与笃定,不只是文品,更是人品—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朗与安然。
过往我们熟悉的,是汪先生笔下令人拍案称绝的美食文章;还有那些旧人旧事、旅行见闻、各地风土人情、花鸟虫鱼,在他笔下皆化为耐人寻味的经典。他写四方食事,谈古今食典,描摹一地风物,总以「家常」为底色;而他的人与文,也总带着「人间送小温」的气度——随遇而安,闲适洒脱。
今日读小说集《受戒》,又一次被那一幅幅鲜活流转的画面所吸引。浓郁的市井气息在纸上铺陈开来,人物次第登场,风声水影皆有声色。仿佛在喧闹尘世之中,忽然辟出一方清明天地——有滋有味,有情有光。
书中开篇《受戒》画面尤为动人。此篇写于先生花甲之年,一经发表便引起轰动,也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沉从文笔下那片清澈悠远的《边城》。
按传统想像,「荸荠庵」本应是昏暗陈旧、寂寥冷清的僻静之所;然而在汪曾祺笔下,它却生机盎然,带着十足的人间气息,成了一处自足安逸的小天地。这里的出家人并无森严冷峻的戒律:约束松弛却不失天真。和尚可以吃猪肉;仁山和尚整日「衣衫不履地这里走走,那里走走」;仁海和尚「是有老婆的」;仁渡和尚会唱许多清亮动人的小曲儿。
这哪里是清冷佛门?分明是一处带着笑意与体温的世外桃源。
小说中的明海与小英子,在荸荠地里,在芦花荡中,迎着水光与风声,享受着生命最清澈的时刻与最纯净的初恋,明亮如月色。正如先生所言,他要写的,不过是一对少男少女纯洁的初恋——而这份纯净,却足以照亮整个故事。
然而,现实并非总是这般温柔。书中另外两篇作品,让我们看见人生的沉重与幽微。
《徙》写的是时代人物命运的漂泊流离。汪曾祺以冷静而节制的笔触,凝视一个世家大族的衰败。那不只是经济的窘困,更是精神支柱的坍塌与尊严的悄然剥落。人物的心理防线在沉默中一寸寸瓦解,昔日荣光渐行渐远,只留下时代变迁下的苍凉背影。所谓「世家败落」,写的不仅是家族命运,更是旧社会人情冷暖交织的复杂情态——疏离之中尚存温情,崩解之际仍见人心。
《忧郁症》则细腻描摹了一种无声的、缓慢蔓延的心理折磨。这里的忧郁并非轰然崩塌的悲剧,而像一层薄雾,悄悄覆上日常生活。汪曾祺善于将复杂幽微的心理活动化入平淡叙述,使人物的脆弱、敏感与寂寞,在不动声色中缓缓浮现。读来令人低回,不仅为人物叹息,也为自己心底某段难以言说的情绪而默然。
读汪曾祺先生的文字,也让人想起他的自述诗,可谓诗如其人,文如其心:
「我有一好处,平生不整人。
写作颇勤快,人间送小温。」
「人间送小温」——这或许正是他一生写作最贴切的注脚。也让我们在阅读之中,真切地感受到那一缕缕从文字深处升起的暖意——绵长久远,润物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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