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遇見聆聽風聲的人
本文作者:采風編輯
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在舉世矚目中揭曉。如今,這項原本屬於文學殿堂的至高榮譽,似乎越來越像一場全球關注的超級盃(Super Bowl)或大型娛樂盛事。每逢揭曉前夕,世界各地的媒體、評論家與讀者紛紛加入預測行列,猜測今年的文學桂冠究竟花落誰家。
在獎項揭曉前,中國先鋒派作家殘雪一度成為熱門人選。根據博彩公司Betsson的獎前賠率,殘雪高居榜首;英國Ladbrokes則將她與加拿大詩人安妮・卡森(Anne Carson)並列最被看好的兩位作家,賠率同為10比1。
然而,當最後的謎底揭曉,笑到最後的卻是安妮・卡森。這位以打破文學類型界限、融合古典與現代著稱的加拿大詩人,最終摘下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。
至於多年來始終徘徊在諾獎熱門名單上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,今年依然榜上有名,卻再次與桂冠擦肩而過。年復一年,期待與失落交替上演,正所謂「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」。
據路透社報導,當安妮・卡森得知自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,竟脫口而出:「瘋了,我想他們全都瘋了!」當時,這位76歲的女詩人正在冰島,靜靜聆聽風的聲音。突如其來的喜訊,顯然出乎她的意料,她甚至還沒有做好迎接這份榮譽的準備。
這一幕頗具文學意味。當全世界都在等待瑞典學院揭曉那個備受矚目的名字時,獲獎者本人卻遠離喧囂,在北大西洋的一座島嶼上,與風聲為伴。
安妮・卡森究竟是誰?這位在一般讀者眼中略顯陌生的加拿大女詩人,究竟憑什麼從眾多享譽世界的文學名家中脫穎而出,摘下諾貝爾文學獎桂冠?
答案或許不在於她講述了多少動人的故事,而在於她重新思考了文學究竟可以如何書寫。
卡森是一位詩人,也是一位古典文學學者、翻譯家和散文家。她將古希臘神話、哲學、現代情感與視覺藝術融為一體,打破詩歌、小說、戲劇與散文之間的傳統界限。對她而言,文學並不是一套早已確立的形式,而是一片仍然可以不斷探索的疆域。
她的《紅的自傳》將古希臘神話改寫為現代愛情故事,讓古老的神話人物重新置身於當代人的情感世界。
瑞典學院給予她的評價,或許正是最好的回答:她以大膽而富有創造力的作品,在與古典傳統的對話中,為當代文學開創了新的形式。
當人們習慣以故事是否精彩、情節是否曲折來衡量文學時,卡森提醒我們,文學的價值有時不僅在於寫了什麼,更在於如何書寫。
卡森曾在接受媒體訪問時坦言,她花費整整七年時間,沉浸在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巨著《追憶似水年華》之中。然而,當終於讀完最後一頁時,她非但沒有如釋重負,反而陷入一種難以排遣的失落,甚至產生了近乎「戒斷症狀」的感受。
為了延續這段不願結束的閱讀旅程,她索性提筆創作了《阿爾貝蒂娜練習》(The Albertine Workout),重新走進普魯斯特筆下的世界,探尋那位令敘述者馬塞爾深深迷戀的女子阿爾貝蒂娜。
對卡森而言,閱讀從來不只是翻閱一本書,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。當別人的故事落下帷幕,她自己的創作卻由此開始。一本書的終點,竟成為另一部作品的起點。
卡森的《若非,冬季:薩福斷章》(If Not, Winter: Fragments of Sappho),是一部頗具文學意味的作品。它並非卡森原創的詩集,而是她對古希臘女詩人薩福(Sappho)殘存詩篇的重新翻譯與整理。
薩福生活在公元前七至六世紀,被視為西方抒情詩的重要奠基者。然而,兩千多年的歲月流轉,她的大部分作品早已散佚,留給後世的往往只是殘缺的詩句、零散的詞語,甚至幾個孤立的字。
面對這些被時間侵蝕的文字,卡森沒有試圖以自己的想像填補歷史留下的空白,而是選擇尊重原作的殘缺,讓那些失落的部分繼續保持沉默。
這或許正是此書最動人之處:她沒有試圖修復時間造成的缺憾,而是讓缺憾本身成為詩的一部分。
詩歌是什麼?在卡森眼中,詩歌是一幅可以走進去的畫。
曾在加拿大與美國多所大學教授古典文學的卡森,始終不願將自己局限於詩人或作家的身分。她認為,自己同時也是一名視覺藝術家,而詩歌的創作,與繪畫、雕塑有著某種相通之處。
她曾如此描述自己對詩歌的理解:「我認為寫一首詩,就像製作一件物品。我一直覺得,詩更像是圖畫,而不是文字;但這些圖畫又因為語言的存在,使人能夠真正走入其中。」
在資訊爆炸、生活節奏日益加快的今天,詩歌似乎正逐漸退居文學的邊緣。然而,卡森卻有著不同的看法。她在接受訪問時說:「我認為詩歌如今可能比散文更有用,因為它更快,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。詩歌的好處,基本上就在於它的簡短。」
這番話頗耐人尋味。當人們越來越缺乏耐心閱讀長篇文字,當短影音與碎片化資訊逐漸佔據日常生活,詩歌似乎正在被這個時代冷落。然而,卡森卻從中看到了另一種可能:詩歌的凝練與簡潔,或許恰恰契合了現代人匆忙的生活節奏。那些寥寥數行的文字,依然能夠承載深邃的思想與豐沛的情感。
在這個似乎已經不再讀詩的年代,卡森的這番話,難道不正是在為詩歌春天的歸來,提前寫下一則充滿希望的註腳嗎?
年過七旬的卡森,在被診斷罹患帕金森氏症後,開始戴上拳擊手套,學習這項看似與詩歌相距甚遠的運動。拳擊不僅有助於訓練手眼協調與肢體動作的連貫性,對她而言,或許更是一種不願向疾病與衰老輕易低頭的姿態。
2024年,她在丹麥路易斯安那文學節接受訪問時,談及疾病對自己書寫能力的影響。曾經能夠自由駕馭文字的雙手,如今連寫字也逐漸變得艱難。她坦言:「我羞愧地把整段文字都塗掉……那是字跡難看所帶來的羞愧。」
這句話令人動容。一位畢生與文字相伴的詩人,最終不得不面對自己的雙手漸漸失去控制的現實。然而,她並未因此放棄創作,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與命運周旋。
運動於她而言,早已不只是強健身體的方式,更是面對生命無常、守護創作尊嚴的一種堅持。
當我們重新回望卡森獲獎時的那一幕,或許會有另一番感受。
在這個人人爭相追逐名聲、掌聲與聚光燈的時代,一位76歲的詩人,卻在遠離喧囂的冰島,靜靜聆聽風的聲音。她用一生與文字對話,與古人對話,與疾病和歲月對話。如今,當諾貝爾文學獎終於找到她時,她似乎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或許,真正的文學從來不需要追逐世界的目光。當一個人專注於聆聽內心,聆聽風聲的人
,世界終究也會聽見她。